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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嫁强娶/公子强娶》 分节阅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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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强娶》似是故人来

    他是天之骄子,优雅尊贵

    他平生愿望是:

    一、 将她捧在手心里疼着

    二、 将她含在嘴里呵护着

    三、 同上

    四、 将她清蒸爆炒热炖凉拌吃了

    本故事讲大灰狼吃掉小白兔,jq四射

    第1章 楔子

    亥时的梆子敲过,夜已深了,雍州城巍峨起伏的城墙鼓楼,鳞次栉比的房屋,富丽堂皇的琼楼玉宇隐入黑沉沉的夜色中。

    大殷国虎威将军尹茂山的祖居就在雍州城里,此刻,尹府尹茂山夫人的正房中,烛火通明。

    “娘,爹爹长什么样?他会不会不喜欢梅儿?”七岁的尹若梅肥嘟嘟的小身子一扭一扭,圆圆的粉嫩嫩的小脸上眉头紧皱,长睫扑扇着,大眼不安地看着尹夫人。

    “你爹啊!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从军才几年,就立下赫赫战功,从小卒升到二品虎威将军。”尹夫人似是沉浸到往事中,恍恍惚惚地看着烛火,眼神有些飘忽。

    当年,如果……现在当上将军夫人的,就不是她了吧。

    “娘,你还没说,爹爹会不会不喜欢梅儿呢?”

    尹夫人回神,把女儿抱到膝上,亲了亲女儿额头,笑着道:“你爹当然会喜欢梅儿啦!我的梅儿是最美最乖巧的孩子。”

    “真的吗?娘。”尹若梅滚进娘亲温暖的怀里,晶亮的大眼娇憨期盼地看着尹夫人。

    “当然。”尹夫人自豪地抿唇一笑。她自己相貌并不十分出色,只是皮肤极好,女儿皮肤随了她,洁白如雪,莹润如玉,难得的是女儿相貌却不像她,十足十的美人胚子,虽然肥胖了些,可她相信,大了就会瘦的。

    “可是,娘,凤兰妹妹比梅儿好看。爹会不会更喜欢凤兰妹妹?”尹若梅高兴了一会,猛一下坐起来,灿烂的小脸皱了起来。

    尹夫人慈爱的笑容消失,眼里闪过阴冷,随后又笑了,拍了拍尹若梅,低声道:“梅儿不用担心,只有你是你爹的亲生女儿,回房睡觉去,明日我们就要起程到并州找你爹了。”

    为什么凤兰妹妹不是她爹的亲生女儿?尹若梅觉得奇怪,可娘亲突然变脸,她不敢再撒娇探问,闷闷不乐地从尹夫人的膝上滑下。

    从正房到她住的后园梅苑,要经过后花园,府里的仆从都遣走了,灯笼在暗夜里闪着沉闷的光影,尹若梅越走越害怕,她从没有一个人走过,往常有丫环带着她的。

    还有大半的路,花丛中有簌簌声响,漆黑的树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瞪她,尹若梅腿抖得提不起来了,勉强往前挪了一步,林子里一声惊鸟哀鸣,梅若依终是被吓得跌倒地上。

    不行,我要回去找娘,我今晚不回房睡了,我要跟娘一起睡。

    尹若梅爬起来转身朝娘亲的正房走去。

    娘亲房中灯光还亮着,那抹温暖的光晕照亮了尹若梅前行的道路。娘就在不远处,这样想着,她没有那么害怕了。

    渐行渐近,她的眉头皱了起来,窗纱上映出三个人影。

    那是——雅秀姨娘和孔管家的身影。尹若梅在门外停下脚步。刚才跌了一跤,衣裙肯定弄脏了,娘最不喜她在姨娘面前没有嫡女千金模样,现在还是不要进去吧,等姨娘和孔管家走了,自己再进去。尹若梅悄悄地离开房门,挪到另一侧窗户等待。

    “雅秀,你这些年是装的对我恭敬?”房中传来娘亲愤怒的质问,尹若梅愣住了,娘亲最讲究风仪,平常说话都是温声细语的,这是怎么啦?

    “不装着对你恭敬,老夫人去世以后,你怎么会容得下我?”

    “孔廷,你呢?你贫病交加晕迷路上,是我好心收留了你,又一步一步提拔你从下人做到管家,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没有孔管家的声音,传来雅秀姨娘的笑声,尹若梅觉得那声音如猫头鹰般尖锐,她颤颤惊惊站了起来,轻轻地挪过廊下一个花盆,踩着花盆趴到窗户上往里面看。

    “告诉你,文秀,这位是我的兄长,从我的孩子没了那时开始,我就在计划报仇了。”

    “你……”尹夫人惊讶地瞪眼。尹若梅呆呆地看着她娘亲脖子上的白绫被收紧,娘亲圆瞪的大眼渐渐翻白,然后身体软软的,在孔廷松了白绫后倒到地上。

    “娘……”尹若梅大喊,她的身体簌簌抖,她的眼瞪着浑圆,但是,她的嘴里没有出声音,那抖缩的小身子,竟也在潜意识的指挥下没有出响动。

    “雅秀,这人死了,那个孩子就放过吧,我把她远远送走,让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就行。”孔廷俯身,将尹夫人大睁着的白眼合上。

    “不行,哥,你忘了我的孩子了?我以后再也做不了母亲,这个仇,只死了这个女人我不能解气,再说了,那孩子虽小,却很聪明,七岁了也记事了,我不能留下后患。”

    “可是,雅秀,杀一个孩子,我们和这女人有什么差别?”

    “哥,你?好!你下不了手,那我们就听天意,放火,放火如果烧不死她,从今往后我就不对付她。”

    房中两人开了房门走了,尹若梅恍恍惚惚进了房间,痴痴呆呆地瞪着地上尹夫人的尸体。

    娘死了么?娘再也不会笑着看她,再也不会慈爱地把她搂进怀里,寒风从敞开的房门肆意侵袭进来,纱幔在颤动,烛火随风摇曳,似乎有看不清的不明物体在悄无声息地窥视着她。梅若依觉得周身冷,心中说不出的害怕。

    “啪”地一声,在凄风里摇曳的烛火熄灭了,黑暗笼罩了尹若梅。

    “娘,梅儿害怕,你起来,娘……”尹若梅颤抖着拉住尹夫人的手,张口大哭,但是什么声音也没有出。

    “起火啦!”远远地有声音传来,梅苑方向,火光升腾,只片刻间,冲天而起的烈焰映红了夜空。

    他们还要烧死她!不,她不要被烧死,很疼的,那次她跑到厨下玩耍,被灶里的柴火烫到大腿,很疼很疼,她还清楚地记得那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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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市集初遇

    好大的一场雪,那雪纷纷扬扬飘飘洒洒下了三天,大地被冰雪封盖,朔风凛冽,天寒地冻,连呼出来的那口白气,也很快化作轻烟飘渺无踪。

    雪停了,正是小孩嬉戏玩闹的最好时机,恰又是集会之日,沉寂了三天的清风镇又恢复了活力与生机,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常。

    熙熙攘攘的人流在街道穿梭,集市不远处的街道一角,一个小小的人影蜷缩在角落里,这小孩儿不过七八岁光景,瘦瘦小小,衣衫褴褛,从领口看去,身上穿了很多衣服,外头是件棉絮多处露了出来的夹袄,想必是捡的,很宽大,裤子亦然,大了,裤腿卷了好几圈,用布条在脚腕处扎住了。头上戴着顶破破旧旧的大了许多的帽子,把眉毛都遮住了。

    此时,小孩圆瞪着眼,目不转睛地看着不远处正在嬉闹的两个孩子。

    那两个小孩十岁露头的样子,长得一模一样,虽然年糼,略显稚气,然修眉俊眼,端鼻朱唇,姿容难得一见的秀美。穿戴也是一模一样,头上戴着束嵌玉金冠,身上穿的是石青色穿花夹袄,外罩同色团花排穗褂,蹬着青缎粉底小靴。

    “哥,我觉得白菜肉馅的好吃。”

    “我喜欢萝卜肉馅的。”

    “白菜肉馅的好吃。”

    “好,你说白菜肉馅饼好吃,那就是白菜肉馅的好吃。”

    被叫哥的不欲与他相争,温和地笑了笑应道。

    那小的认为他是在敷衍,不满地撇嘴。跟在他们身边的妇人笑道:“二少爷,你再不吃,包子就凉了。”

    “啊。”那做弟弟的一听,急忙往嘴里塞包子,那么大的一个包子,他一口如何吃完,只噎得脸红脖子粗。那做哥哥的笑着拍了拍他的背,笑着道:“慢点吃,又没人跟你争。”

    妇人也跟着笑,两个孪生少爷长得一模一样,性情却天差地别,大的安静沉稳,小的却毛毛躁躁。光看吃东西,就能看出两人的差别的,大少爷傅君悦温温雅雅,吃起来慢条斯理,二少爷傅晓楠却鲜少不噎着烫着的。

    “晓楠,小心。”傅晓楠一路跑跳,差一点就一脚踩上角落里的小孩,幸得傅君悦拉了拉。

    “哎呀,好臭,这小乞丐不知多长时间不洗澡了。”傅晓楠跳开几步,把手伸到鼻子底下猛扇,扇了没几下时那手像就点穴了似的顿住了,看着那小乞丐一动也不能动。

    那小乞丐脸上不知是灰尘还是泥土糊了一脸,看不见一寸肌肤,然那双眼睛很大,极是明净澄澈,睫毛很长很黑,笼着清泉似的眼睛,竟让人有莫名其妙的惊艳之感。

    “哥,他……她……是女孩还是男孩?”傅晓楠拉住往前行的傅君悦,结结巴巴问道。

    “你管人家是男孩女孩做什么?”傅君悦微笑着摸了摸傅晓楠的头,顺着傅晓楠的视线看向小乞丐,这一看,他提起的脚放了下去。皆因那小乞丐正眼巴巴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包子。

    “你……你想吃包子?”他温和地问,声音低柔,红唇桃瓣般鲜润。

    小乞丐把眼光从包子上移到他脸上,小小的脸上出现与年龄不相衬的研判,停了有那么一会,她才点了点头。

    “给你吧。”傅君悦把手里咬了几口的包子递了过去。

    小乞丐拢在一起的手松开,伸了右手出来接包子,这一伸手,傅君悦也愣了一愣。那棉袄宽大,袖子也大,小乞丐小半截手臂露了出来,那小手光洁滑腻,美玉一般温润生光,周遭的一切因这截藕臂亦柔和了几分。

    “哥,你怎么能把自己吃过的包子给人家。”傅晓楠不满地撇嘴,朝同行的妇人手一伸:“李妈,给我两个铜板。”

    “来,给你,这是刚出炉的,白菜肉馅的,比我哥那个更好吃。”傅晓楠两手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回来了。

    小乞丐咬了咬唇,接过包子默默地看他,一滴泪从那双大眼滴下,淌过那满是灰尘泥土的脸,无声地落到地上。

    “啊!你别哭,别伤心啊!”傅晓楠吓得声音抖,扯了袖子就要给小乞丐拭泪。

    小乞丐连连摇头,不停地往后退,退到墙角再无路可退了,那双大眼张惶地看着他,那头摇得更快了。

    “别怕,我只想给你擦擦脸。”傅晓楠惶恐地安慰她。

    “晓楠,停下,你别吓着她。”傅君悦开口了,从袖袋里摸出一方帕子,那帕子洁白干净,那小乞丐更害怕了。傅君悦朝小乞丐微微一笑,把帕子放在地上蹭了蹭,低声道:“你刚才流泪,脸上的灰给冲开了,我给你补上。”

    奇迹般的,小乞丐平静了下来。

    “哥,为什么我要给她擦脸她不同意,你给她擦她就同意了?”一路回家,傅晓楠愤愤不平地踢着地上的小沙子。

    “二少爷,你太粗心了,那小姑娘手那么干净,显见是爱干净的人,可脸却那么脏,自是不愿给人看清她的面貌,我瞧小姑娘那眼,水灵灵的,可真漂亮,可能不少人欺负她吧。”李妈年龄大,有些见识,看那小姑娘明明饿极,可傅君悦递包子给她时,却还要看了傅君悦许久,猜测小姑娘可能被不怀好意的人怎么样过。

    “擦脸就算是这样,那包子呢?为什么哥给她的她就吃,我给的就不吃。”傅晓楠还是很生气。

    李妈笑得打跌,这个二少爷,太也一根筋了。

    “吃的,明日就吃你那个包子了,她是舍不得吃。”傅君悦摸了摸傅晓楠的头,笑着安慰他。

    “为什么今天不吃非要等到明天吃?”傅楠不解。“她刚才只吃了你吃过的那半个包子,还没吃饱的吧?包子也要热呼呼的才好吃。”

    他的问话,傅君悦没有回答。李妈也住了笑,神色有些悲凄。

    两人回府后,先到正堂拜见了母亲孔氏,便各自回房。傅君悦住的院子叫朗月轩,他进了房后,坐到书案上呆了一下,起身打开衣柜,挑挑拣拣一番后,捡出了一套略旧些的棉袄棉裤,找出一件旧单衣当包袱皮包上,静悄悄地出了府门。

    小乞丐还在那个角落里呆着,黄昏的寒风似乎更猛烈,地上的积雪在行人踩踏后,化成雪水,此时又结成寒浸浸的冰凌,气温似乎更低了,傅君悦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脑子里模模糊糊地想着,这么冷的天,这小乞丐晚上也没地方去吧?能捱得了吗?

    小乞丐看到傅君悦时欣喜之情溢于言表,长睫下的那双大眼灿若繁星,亮晶晶的极是动人。傅君悦愣了愣,呆了半晌,蹲下-身把包袱放到大腿上,柔声道:“我带了两件我的旧衣裳,虽然不合身,勉强能够御寒,你穿上吧。”

    小乞丐看着包里的棉衣棉裤,眼睛更亮了,但是却没有伸手接,也没有说话,只睁大眼看着傅君悦。

    不知为什么,傅君悦读懂了那双大眼要说的话,他笑着道:“放心,这是我穿过的不穿的旧衣,我娘现了也不会责备我的,往常我也经常把不穿的小了些的衣服送人,娘从来没有责骂我。”

    小乞丐伸手接过,把衣服紧紧地抱在怀里。

    “你把衣服换上吧,快天黑了,更冷了。”傅君悦看她不动,劝道。

    小乞丐没动,只把眼看了看四周。

    傅君悦愣了愣,指着拐角处道:“那里有一个胡同,我们去那里吧,你在里面换,我在外面看着,有人过来我就出声示警。”

    小乞丐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示意傅君悦帮她拿着。

    她抱着衣服躲到胡同角落换衣服了,傅君悦呆呆地看着手里的小包,小包里是中午傅晓楠给她的那个包子,外面包着一块帕子,那帕子上面绣着一树红梅,洁白的丝帕上,那树怒放的红梅傲骨迎寒,幽香清绝。虽然针法略显笨拙,那种清透灵动的美丽,仍震人心扉,让人过目难忘。

    一双小手拿过那小包,小乞丐换了衣服出来了。她把傅君悦给她的棉袄棉袄穿地里面,外面仍是原来穿的那件宽大的破棉袄,衣服很宽大,领口也没有拢严,傅君悦伸手替她拉了拉领口,瞬间眉头紧皱。那张脸满是尘灰,脖子却雪白粉嫩,傅君悦隐隐地,觉得别人看到那雪白的脖子,小乞丐会有麻烦。他脱下身上的小褂,当围脖围住了小乞丐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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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祸福相倚

    衣服送到了,不知为何,傅君悦却不想回家,小乞丐似乎也不想他离开,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乌溜溜的大眼带着与年龄不相符的研究和审视。

    “我叫傅君悦,你叫什么?梅?”

    小乞丐点头,又惶急的摇头。

    点头又摇头,傅君悦愣了愣,问道:“是不是姓梅?不是名梅?”

    小乞丐愣了愣,点了点头,张口说话,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出来。

    这小乞丐,就是一年前逃离尹府的尹若梅,自那晚目睹尹夫人被杀后,她就再也不出声音说不了话。

    “梅若依?”傅君悦根据她的口型问。“梅若依,很好听的名字,我叫你依依,可以吗?”

    叫梅若依,也许就可以逃避追杀。尹若梅点了点头,看看傅君悦,心里打算一番后,她的嘴唇一张一合,祈求地看着傅君悦。

    傅君悦定定地看着她,却读不出她在说什么。

    “依依,你会写吗?”傅君悦伸出手指指向地面,又觉得太脏了,那手指伸出一半在空中停住,张开手伸到梅若依跟前。

    梅若依拉过他的手,在手掌里轻轻地一笔一划写了起来。

    微微的麻痒从掌心传来,傅君悦有些愣神。

    手掌被摇动,他猛然回神,只见梅若依睁着晶亮的大眼满是期盼地看他。她刚才跟他说了什么,傅君悦微感懊悔,他朝梅若依微笑,示意梅若依在他掌心再写一次。

    “带我回你家,可以吗?”

    对啊!赠衣御寒,仅得一时,带回家给她一个安身之处才是平常长久之策。傅君悦猛地握紧梅若依的小手:“依依,你在这里等我啊!我回家禀过我娘,马上过来带你回家,别走开啊!我会回来的,我要是现在先带你回去,我怕娘一个不高兴反而不同意你留下来了……”

    寒风一阵比一阵急,刀子似的,直刮得人脸颊生疼。梅若依拢拢脖子上的小褂,睁大眼看着傅君悦消失的方向。

    “傅君悦会说到做到的,我今晚不用睡大街了,以后,不用捱饿受冻了,也不用给坏人欺负了。”梅若依这样想着,漆黑的大眼更亮了。她跺了跺脚,身上穿着棉衣棉裤,很暖和,那双还穿之前的烂鞋子的脚似乎更冷了。

    傅君悦兴奋地往家里赶,他太高兴了,想到梅若依晚上不用在外露宿,不会挨冷,以后也不用挨饿,由不得越想越兴奋,走错了路也没有觉了,因为走错路,他与傅晓楠擦肩而过。

    与傅君悦一样,傅晓楠回房后,想着寒风里萧索的那个小小的身影,觉得不做些什么不行,他也想到要送衣服给梅若依御寒,与傅君悦挑挑拣拣找旧衣服不同,他把衣柜里的衣服全扒出来,专挑好的拣。

    将一大堆衣服铺在地毯上几番比较后,他的眼睛在一件银鼠短褂和一件白狐毛斗篷上转来转去,然后他拿起那件白狐毛斗篷,蹑手蹑脚出了房间。

    一样挺拔的身材,一样的略微稚气的轮廓分明的脸庞,傅晓楠出现在梅若依的视线里时,她还是一眼认出来的是弟弟。

    为什么傅君悦没有来?她失望地想着,眼里的阴影没有控制住,直直地落在几个跑跳就到了她跟前的傅晓楠的眼里。

    “你见到我,怎地不高兴?”傅晓楠觉得很恼火,不悦地盯着梅若依的眼,想从中看出为什么。

    “不是的,我见到你很高兴。”梅若依嘴唇一开一合,虽然没有出声音,虽然傅晓楠没有读懂,然梅若依明亮的眼光和微笑的脸,仍将喜悦与友爱的情绪传递给他了,傅晓楠的心情瞬间云开日出。

    “呶,这是我带给你的,喜欢吗?”

    他拍拍手里的白狐毛斗篷,献宝般递了过去,讨好的眼神看着梅若依。

    那白狐斗篷皮毛柔软顺滑、光彩流转,一看就知珍贵无比。梅若依不停地摇头,怎么也不接那斗篷。

    “怎么?你不喜欢?这是我最好的衣服了,我爹从并州特意捎给我和哥哥的,仅得两件,就是我表哥孔歆要,我也没舍得给,平时我都不舍得穿。来,我给你披上。”傅晓楠打开斗篷,直到此时,他才注意到梅若依脖子间围着的那青色团花褂与自己身上的一模一样。

    “我哥来过了?”是问句也是肯定句。梅若依点送头,拉开脖子上的褂子,露出里面的棉衣,她指了指棉衣,表示自己现在穿的很多了,够暖了。

    “怎么?我哥给你你就收下,我给的你就不收?”傅晓楠生气了,将手里的斗篷卷起,狠狠地甩到梅若依怀中:“给你,不要你就扔了。”

    他怒冲冲走了,梅若依愣愣地抱着怀中斗篷,手掌下是一片柔-软,胸膛与斗篷接触的地方很温暖,她把头埋到那一片洁白的皮毛里,感受着那份柔软与体贴。

    “咦,少爷,这小乞丐手里抱的是什么?”

    “少爷,这像是傅家两位表少爷的白狐斗篷,怎么会在一个小乞丐手中?”

    一主两仆从梅若依旁边走过,两个仆人惊讶地叫了起来。

    梅若依兀自沉溺在柔软的狐毛了,对跟前的危机恍惚不见。

    “什么傅家少爷的,这分明是本少爷的斗篷。”那少爷这一声拔高了,梅若依迷迷朦朦有些清醒,抬起埋在半篷里的头。眼前赫然站着三个人,两个小厮打扮的人,另一个是个十来岁的锦衣少年,此时正贪婪地看着她怀里的斗篷。

    “小乞丐,这斗篷是本少爷的,你偷本少爷的斗篷本少爷就不计较了,来福,把斗篷要回来。”

    梅若依听得那少年如此言语,心头狂跳,两手却将那白狐斗篷抱得更紧了。

    “把斗篷给我。”那唤来福的朝她伸手。

    “不,这是我的,不是你的。”梅若依张大口嚷嚷,却仍是没有出什么声音。

    “还是个哑巴呢!添福,你过去架住,来福,抢。”

    那唤添福的朝梅若依靠近,梅若依情知不好,一侧身避过,撒腿就跑。她离家这两年吃了不少苦头,虽然年糼,跑起来也不慢,添福三人在后面气喘吁吁追着,口里大叫:“小哑巴,站住。”

    梅若依如何肯站住,跑得更快了,耳中听得叫嚷声渐远,她刚松了口气。后面的叫骂却变了。

    “小乞丐你抢我家少爷的斗篷,别想跑。”

    梅若依脚下停得一停,欲要与他主仆三人理论,恍惚又知道跟这样的人讲理讲不清的,略停得这一停,背后的叫嚷声近了,梅若依急急撒足狂奔。

    “小乞丐抢东西?”

    “看来是的,你看那小乞丐抱着的……”

    “不,我没有抢东西,这是傅家小少爷送我的。”梅若依大叫。但是人们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一人拦住了她,紧接着是两人三人。添福主仆三人追了上来,那添福来福一左一右架住梅若依双臂,少年气势汹汹伸手夺梅若依手里的斗篷。

    “这是我的。”梅若依愤怒地大叫,然而谁也听不到什么声音。

    “小子,抢东西被追到了还不松手。”少年手一扬,一巴掌打在梅若依脸上。

    梅若依吃痛,手上不自禁略松,只这一眨眼,手里的斗篷已到了那少年手上。

    “还我。”她扑了过去,上身挣不开,就朝来福添福两人踢腿。

    她小胳膊小腿,身上穿的衣服又是宽大无比,裹得整个人臃肿不堪,根本使不来力,来福添福只当她那小腿是在给他们挠痒痒,浑不在意,猫捉老鼠般捏着她的小胳膊不松开。

    便是这时,围观的人群有人说道:“你们瞧这小乞丐,那双眼那么清亮,怎么会是作奸犯恶之人。”

    那人话音刚落,另一人也道:“你们仨个半大小子,欺负一个小孩儿作什?且松开她,让大家问问情况。”

    又有一人道:“这小乞丐生得可爱,这斗篷,保不定是哪个善心人给的。”

    梅若依冲着人群猛点头。那少年本来只欲抢斗篷,当下听得人们遣责疑惑,心念一转,冲两个手下使眼色,恶人先告状嚷道:“小贼,做错了还诬赖人,跟我见官去。”

    扯着人去见官,这么说这小乞丐真的是抢东西了,那些人也不过随口说两不句不平话,见锦衣少年扯出见官的说法,唠念了几句原来是真的,便一哄而散。

    梅若依冲着离去的人群大叫,只可怜什么声音都不了。

    傅家小少爷说那是他最好的衣服,他自己还舍不得穿呢!这个不要脸的。梅若依愤怒地瞪向锦衣少年。她刚才狂奔,额头布满汗珠子,此时停了下来,汗水将那张满是泥垢的脸冲洗得坑坑壑壑,很是滑稽可笑,那锦衣少年看着她大笑,两个狗腿来福和添福对视一眼,谄媚道:“少爷,把这小乞丐带回府里,让她学狗爬什么的肯定好玩。”

    “唔,这主意不错。”

    梅若依浑身抖,身上的汗水似乎已经消散了热量,变得透心寒,过去一年不堪的回忆又冒出来,她拼命挣扎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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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命如草芥

    孔府后园,孔歆从添福手里要过柴枝,立定身体喘着粗气。他的面前,站着看起来比去年冬日更瘦更小的梅若依。

    梅若依早先身上那件棉絮到处可见的棉衣已不见了,此时露在外面的,是傅君悦送她的棉衣,那棉衣穿到她身上时,虽不是新衣,也还有六七分新,眼下已成了一条条布片,残余的些儿棉絮由于各种各样的刑罚,上面满是褐黑色的污迹,好似一个个流脓的伤疤一般,肮脏可怖。

    孔歆右手执树枝,左手轻抚着枝条,缓缓抬脚,朝梅若依逼近。

    残忍暴虐的让人窒息的味道扑面而来,梅若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啪地一声,那拳头大小的柴枝落在梅若依背上,添福和来福吸了口冷气,悄悄地向后挪动脚步。

    啪啪声持续响着,沉闷,却又异常清晰地在空间回响,梅若依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剧烈抽搐着,她死命地咬着嘴唇,在那声音间断空隙里不时挺挺脊梁。

    孔歆咬牙道:“小哑巴,你就犟吧,看本少爷怎么泡制你。”他不信,这小哑巴折服不了,这府里,没有谁敢不听他的话,这是他孔歆的战场,细鞭,木棍,柴枝……吊,拖,浸泡……他有的是手段让小哑巴像其他人那样向他臣服。

    “添福,把这小哑巴关进柴房,不准给她送吃的,哪天她乖乖地听本少爷的话了,再给她吃饭。”

    “是,少爷。”

    添福领命,把梅若依拖起来推进柴房里,临锁门时朝梅若依翻了一个白眼,嫌恶地道:“跟着少爷有地方睡有饭吃,你傻啊犟什么?”

    梅若依睁大眼瞪他,添福有些心虚,他们揣掇着孔歆把梅若依带回府,就是想找个替身死鬼给孔歆折腾。

    小哑巴不会哭不会闹,只能由着孔歆变着花样折磨,他与来福本来担心小哑巴不会说话,孔歆玩几天没趣了又要来折磨他们两个,不料小哑巴极犟,那倔强模样倒引起孔歆的兴致,三个月过去,孔歆的兴致劲儿不止不减,还更加高涨了。

    添福和来福两个贴身小厮很高兴有这么一个替死鬼,以往孔歆折腾他们的那些花样,现在全部施展到小乞丐身上了,不过小乞丐比他们惨,他们什么都顺着,孔歆折腾完了,无聊了,会消停一两天。小乞丐不顺从,那折磨便没有止境,有次让学狗爬不肯,被孔歆捆了手脚在地上拖着绕后园走了一圈。让她学马行给他当坐骑,小乞丐不同意,又拿布条捆着腰挂树上挂了一天。

    “这小乞丐,真禁得起折磨。”添福锁上柴房门,自言自语摇头离开。

    柴房里阴凉冰冷,梅若依看着紧闭的柴门呆。

    在孔家的这些日子,孔歆花样百出,侮辱折磨人的花招不断,她咬着牙拒绝向孔歆屈服,她恨孔歆,不仅因为他的非人折磨,学狗爬什么的,跟她在外流浪那一年经历过的,并没有更残酷。

    她想起那个冬日里暖阳一样的傅君悦,他说要禀报他娘亲就来接她,她相信如果去的是傅家,她的日子会更好过些。

    “怎么样,认输了吧?”跳跃活泼的声音。梅若依一震,这是送她斗篷的傅家小少爷的声音,她腾地站了起来。

    透过柴扉的缝隙往外看去,那外面正在比划着的两人孩子,大些的是孔歆,小些的果是那傅家的小少爷。

    梅若依大声叫嚷,然而还是不出声音。她拼命拍打柴门,她要离开这个地方。

    “孔歆,有人在拍柴房门,那里面关了谁?”傅晓楠听到了,停下了比划,好奇地问。

    “不是人,家里的一条狗,最近老咬人,被我关起来了。”

    “哦。”傅晓楠不在意地哦了一声,又跟孔歆拳来脚去比试起来。

    红日西斜,傅晓楠走了,梅若依傻傻地看着门外那个跑跳而去的身影。傅晓楠的背影不见了,孔歆朝柴房走了过来。

    “拍吧,把手拍烂了也没用,那个斗篷是傅晓楠给你的吧?他真舍得,我跟他要他不肯给,却肯给你这个小乞丐。”

    梅若依眼里喷火,孔歆看得有趣,他就是喜欢看梅若依被折腾得怒,却又拿他无可奈何。

    “添福,给那个小乞丐送饭去。”孔歆大笑着离开,回房后又叮嘱添福送饭。

    “是,少爷。”添福领命而去,他现在不会说什么少爷你上午说过要饿小乞丐几天的,他这个少爷,在小乞丐身上,说话就没算话过,当然就算少爷不开口让送饭,他和来福两人,为了留得小乞丐一命,也会偷偷送一个半个馒头给小乞丐的。没了小乞丐,他家少爷那些招儿全用在他们两个贴身小厮身上,他们可受不了。

    从冬天到春天,园子里的花木冒出绿芽,明媚的阳光在枝头跳跃着,带来一种闲适温煦的感觉,那么像傅君悦。

    梅若依搓着红肿的手掌,失望地看着门外。孔歆找到新的乐子了,自从现傅晓楠来了以后,梅若依会疯一样拍打柴门,会很生气地瞪他后,他每天下午都要拉来傅晓楠在柴房门外的空地上比划一番。

    傅晓楠开始听到柴门震天阶响还会说一两句你家这疯狗怎么不打杀了,后来便听而不闻了。

    “怎么样?服了没有?对少爷我笑一笑,少爷就放你出来。”这日黄昏傅晓楠走了以后,孔歆又开了柴房门,扬眉笑着看梅若依。

    梅若依恨恨地瞪他,孔歆嘻笑着,目不转睛地看着梅若依纯黑的瞳仁。他想,小乞丐的眼睛真好看,那么黑那么亮,小乞丐的睫毛更好看,软软的长长的,不知摸上去是什么感觉。不知不觉中,孔歆伸手朝梅若依脸上凑去。

    “啊!”孔歆大叫,却是梅若依抓住他手腕,一口咬上他的手掌边沿。“臭乞丐,不识好歹。”孔歆拧起梅若衣头将她从地上提起,朝梅若依扬手。

    他手掌疼,怒极使了十分力气,虽是只有十二岁的孩子,因平时练武,力气也不小,梅若依一个趔趄,仆倒地上,那双手在地面剧烈擦过,刹时鲜血淋淋。到底只有九岁的孩子,再倔强也会疼,忍不住那泪珠儿滚滚而下,偏生又哭不出声音,更凄惨可怜。

    孔歆抬腿本想再补上一脚的,见梅若依腮帮子肿得老高,泪痕满脸,那一脚窝心腿再也踢不下去。打不下手,骂吧那小乞丐不会说话回不了嘴,孔歆自觉无趣,捂着受伤的手掌往外走,快出门时又悻悻然回头道:“本少爷以后不打不骂你了,你也别总把本少爷当仇人看,可以么?若答应,点下头,我马上把你放出来。”

    关在柴房里,每日不见天日,然放出去,只怕又是诸多花样折磨她。进了内院,亦且再见不到傅家小少爷了,更甭想离开。心上这样思量着,梅若依很干脆地摇头。

    “装腔使性,不识好歹,爱呆柴房,那你就呆吧……”孔歆骂骂咧咧,看看天已近黑,再不去膳厅,母亲又要使人来催促,只得怒骂了几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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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各呈心机

    “歆儿,你的手怎么啦?”孔歆来到膳厅,孔秦氏瞥见他的手掌上的齿痕,惊天动地心肝肉儿叫起来,一面大呼小喝:“来福添福,你们俩怎么照顾少爷的,去高管家那里领板子。”

    “夫人饶命……”来福添福见势不妙,扑通跪了下去,眼睛看着孔歆。

    “滚下去。”孔歆踢了两人一人一脚,不耐烦地对孔秦氏道:“娘,我的事不用你管,吃饭了,我饿了。”

    “这么深的牙印,哪个奴才这么大胆,是不是那个小哑巴,说出来,娘饶不了她。”孔秦氏兀自唠叨着。。

    “我说了,不准提那个小哑巴的事,你怎么还说?”孔歆一拍桌子,恶声恶气斥责他娘。

    那孔秦氏被儿子这样训斥,立刻住了口,也不生气,转了声气儿,一迭声吩咐丫头婆子上菜。

    与别家儿子孝敬爷娘不同,孔秦氏因丈夫早逝,仅孔歆一个独子,娇惯得很,当下她坐下后,老妈子一样不停地给孔歆夹菜舀汤,侍候着孔歆吃完了,自己也顾不上吃,孔歆一走,她忙喊过一个侍女:“去姑奶奶家,跟姑奶奶说少爷手被咬伤了,要些膏药回来。”

    孔秦氏口里的姑奶奶,就是傅君悦与傅晓楠的母亲,两家比邻而居。下人到傅家时,傅孔氏刚与两个儿子用完膳,正坐在偏厅中闲话家常。

    一幅远山烟雨画屏隔出的一个精致的所在,与孔府的浮华大是不同,孔府下人到了此处,也不由得放轻了脚步。

    闻说侄子受伤了,要伤药,孔氏忙吩咐人找了出来,又关切地问道:“伤得重吗?怎么受的伤?”

    “不重……”那下人也不敢多话,孔歆是府里的呆霸王,吩咐了不得泄露小乞丐的消息给傅家的人知道,孔氏问怎么受的伤,她吱唔着没敢说。

    “不会是你家柴房里那只疯狗咬的吧?”傅晓楠好奇地问。

    “正是。”那下人借势避过孔氏的问话,拿了伤药急忙告退。

    “楠儿,怎么回事你知道?”孔氏与秦氏一样,对孔歆视同心肝,从下人那里问不出详情,忙问傅晓楠。

    “还不是舅妈家那只疯狗,见天儿疯,他们也不打杀了,每次我与孔歆比试练武,那只疯狗就把柴门拍得啪啪响。”傅晓楠哼道:“主人跟狗一样呆,留着疯狗也不打杀了,一关就三个月不杀了干净,还留着吵死人。”

    “这是你该说的话吗?”孔氏不悦地训道。她对娘家侄子惯得扶上天,对自己的两个儿子却很严厉。

    傅君悦看母亲火,笑着打圆场道:“晓楠你说话可笑,狗哪会拍门?不应该叫刨门吗?还有,那刨门声再大,哪有吠声吵闹。你没说吠声,倒说起刨门声,你也是呆了。”

    孔氏莞尔,气也消了,笑着点头表示赞同。

    “的确是拍门声啊!再说,也没有狗吠声。”傅晓楠为自己辩解,说完也觉察到不合理了,挠挠头皱眉苦思。

    傅君悦知自己这个弟弟一根筋,看问题也不清不楚,当下也不在意,笑着站起身:“娘,先生布置了作业,孩儿先告退了。”

    孔氏含笑点头,嘱道:“课业要紧,身体也需得注意,别做得太晚了。”

    “是。”傅君悦垂领嘱。躬身行礼后退到屏风口,方转身离去。

    “娘,你偏心,每次总教训我,对哥你从来都没凶过。”傅晓楠滚到孔氏身上,不平地大叫。

    “你呀!”孔氏戳了小儿子一指,哭笑不得道:“娘怎么去凶你哥?先生布置的课业,向来完成得很好,先生不布置的,他自个儿看了琢磨了。”

    “我也做得很好啊。”傅晓楠不服气,站起来耍了一套拳脚,那拳头使得虎虎生风,几个回旋踢腿也甚是利索。

    “好了,娘知道了,你也很厉害。”孔氏笑着哄小儿子,那几下拳脚她看得眼花缭乱,不过她更喜欢儿子习文,边境不太平,傅家姑爷是虎威将军,长年征战,后来在并州驻扎下来,自家夫君送了妹子去并州,也留在并州。听说靼子不时犯境,虽不似早些年大战,小战却是不断,她一颗心着实牵挂,小儿子闹着学武,她怕儿子长大后要去从军,故而连教习先生都不肯请。

    母子俩说着话,已经告退的傅君悦却又回来了,他朝孔氏行礼后,对傅晓楠道:“晓楠,明日如果歆表哥还拉你去他家,你留意着,是不是你出现时那疯狗才拍门,你走了就不拍门了。”

    “留意这个干嘛?”傅晓楠不解。

    “你就按我说的办。”傅君悦也不解释。他想自己去观察的,只是上午学诗文策论,下午学琴棋书画,他还在自学医药,不得闲前往孔府。

    傅君悦忘了交待傅晓楠,观察要偷着来,瞒着孔歆。

    “喂,快点。”孔歆不满地拖起傅晓楠的手臂。

    “慢些慢些,我要听听,我们过去之前,你家的疯狗拍不拍门。”

    孔歆一僵,问道:“你留意这个作什?”

    “我哥叫我察看的,他说,狗儿是刨门不是拍门,还有,狗会吠,孔歆,你家的狗为什么不会吠?”

    “这不是那疯狗乱咬人,往它嘴巴塞了东西么,喂,晓楠,我新得了一本武功秘笈,你要看吗?”

    傅晓楠照孔歆后脑勺一扫,口里大叫道:“这还用问,放哪里,快些带我去看。”

    傅晓楠这天下午一直呆在孔歆房中看那所谓的武功秘笈,早把傅君悦交待的事忘得干干净净。

    孔歆却没忘,傅晓楠走了以后,他怒气冲冲来到柴房。

    “说,你还认识傅君悦是不是?”

    梅若依原来耷拉着脑袋抱着腿坐在地上,听了孔歆的话忽地站了起来,一侧身越过孔歆往门外看。

    “小哑巴,镇日里没个好脸色,是想着那傅君悦么?”孔歆越暴怒。

    梅若依伸长脖子看不到傅君悦,也懒待应付孔歆,沉着脸失望地坐到地上,把头埋进膝盖,对孔歆的咆哮不理不睬。

    却说傅晓楠回家,傅君悦在厅中等着了。见面就问道:“你观察了么?有何动静?”

    傅晓楠方才记起此事,讪讪道:“孔歆新得了本武功秘笈,我把这事忘了。哥,你咋地这么关心?”

    “没事,随口问问罢。”傅君悦笑着摇了摇头,并没有说出心中真正所思。

    年前他回家求得母亲同意,急急赶去接梅若依时,梅若依却不见了,他在镇上找了许久,夜深了才回家,孔氏在家中急坏了,后来虽给他出去找过几回,到底不乐意。

    傅君悦昨晚回房后,拿起画笔绘画,不知不知又画了一树红梅,由红梅想到梅若依,他这些日子一直寻思梅若依那天明明很盼着跟他回家的,却又不见了,只怕不是自个儿走开,而是出了什么事,然后突地想到傅晓楠说孔家的疯狗真是在拍门,又不会吠。

    狗当然不可能拍门,只会是用脚刨门,傅晓楠再粗心,亦不可能把刨门和拍门搞混了。

    “那柴房里,关的会不会是依依?”他这样想着,又自失地一笑,孔歆是他表哥,性情他清楚,不是那种有善心的人,怎么可能捡个乞丐回家?不过他心头仍有些不安,故让傅晓楠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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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得离囚笼

    阳春三月,风和日丽,暖暖的阳光从薄纱窗帘透射进来,落在侧躺在略带阴冷的赫石地面上那个小小的人儿身上。梅若依抬头看着木格子窗,忽然觉此时的天地,比之柴房中那小小的门缝,不尽相同,却一样让人绝望。

    孔歆问她认不认识傅君悦那天后,她便被捆住手脚拖到孔歆的卧房隔壁的下人房中,吃食由来福添福送进来,也不解开她手上的绳索了,要她像狗那样趴到地上从碗里舔食。

    “娘,你为什么不带依儿走?傅君悦,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哥,我的连环拳耍得怎么样?”

    傅家小少爷的声音,哥?会是傅君悦吗?

    梅若依眼里的泪水住了,她侧身用手肘撑起身体,屏息凝神听着。

    “很好,只是你也别丢了诗文,今日教的《劝戒》,明日先生要考较心得的。”

    温和清润的声音,真的是傅君悦。

    这声音融化了冰雪,犹如寒冬里突地春暖花开。

    她将远离暗无天日的地狱。

    梅若依拼命撑着身体想站起来,她要走过去找傅君悦。

    手脚捆得紧,砰地一声响,她立到一半又跌了下去。

    “哥,这些书没什么好看的,走,去看我和孔歆比试。”傅晓楠大声嚷道。

    “是啊,君悦,你喜欢,明日让来福把这些书尽送去给你就是。”孔歆不知傅君悦为何突然来他家,傅君悦往常不耻他不学无术,从来不来的,只是节日里依礼节来给他母亲问安。隔壁刚才那声巨响,弄得他心头毛。

    “好。走吧。”

    “不,傅君悦,你别走。”梅若依大叫:“傅君悦……”

    还是没有声音出。

    外面的脚步声已越来越远,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跌落地上。

    这是最后的一丝生机,一线脱困的希望,就因为她不出声音,就要失去吗?

    在那脚步声快消失时,撕心裂肺的傅君悦三个字终于从梅若依口中出声音来,沙哑沉闷,如被划破鼓皮的锣鼓出来的响声。

    “有人在喊我。”

    “没有,你听岔了。”

    “放手,孔歆,你在怕什么?”

    一阵拉扯声,然后,房门被打开了。

    暖暖的明亮的阳光,照亮了逼仄阴冷的房间,那抹清雅的身姿,出现在梅若依的视线。

    “傅君悦,救我。”梅若依只说得这几个字便晕了过去。

    “不成,悦儿,把这小哑巴送还你表哥。”

    “娘,你素常总道行善积德人之本分,眼下我们再把依依送还表哥,跟把她送入鬼门关何异?哪来公理道义。

    “娘,就是的,孔歆把小哑巴折磨成这样,你还说送回去,这算什么?”傅晓楠愤愤不平道。刚才现梅若依,傅君悦要把梅若依带回傅家,孔歆不同意,他緾住孔歆,傅君悦才顺利把梅若依抱回家的,此时自是不会再送回去。

    孔氏听了傅晓楠的话,大怒起来,火道:“娘说不成就不成,送回去。”

    “娘……”傅君悦跪了下去。

    “不成,娘不会答应。”孔氏更加铁了心,两个儿子虽然年糼,但大儿子一惯懂礼孝顺,什么都不忤逆她,小儿子大大咧咧,对什么都不在意。眼下两个儿子为个小乞丐,竟拼了命顶撞她,这小乞丐,她怎能留?

    “娘……”傅君悦还在苦苦哀求,傅晓楠愤慨地奔了出去。

    “孔歆,你去跟我娘说,你不要那个小乞丐了,让她留在我们家。”傅晓楠冲进孔家威胁孔歆。

    孔歆正在地上打滚,逼秦氏去傅家要回梅若依呢。一见傅晓楠进来,腾地从地上爬起来,瞪圆双目嚷道:“你做,小哑巴是我的,你还回来。”

    傅晓楠额角青筋暴起,骂道:“还给你让你折磨人么?”口里骂着,一拳直冲孔歆面门而去,孔歆反手全力一格,傅晓楠退了几步,只气得目眦尽裂,想不到自己只使出半分力击去,孔歆却如此不讲情义,当下不再客气,拳脚并用,使出十分力气出击。

    孔歆心中一寒,两人日日切搓,互有胜负,想不到实际上傅晓楠未尽全力,他心中也是恼怒之极,当下运拳如风。两人均是全力攻击,攻守势各个不同,拳影腿风连成一片,细细密密,变化万端,只看得秦氏大汗淋漓。

    孔歆虽然长了一岁,不似傅晓楠全心放在武学上,小半个时辰下来,他就支撑不住,连连后退,身上挨了傅晓楠好几个拳脚。

    傅晓楠沉着脸,转眼间身形又欺了上去,右手勾拳袭向孔歆面门,左手却暗成爪势,直抓他胸前膻中穴。孔歆避无可避,大骇,急切中呼道:“你住手,我把小哑巴让你。”

    “你说话算数?”傅晓楠定神提气,右脚向后一撤,整个身子便转向了左侧,左手使空,右手勾拳从孔歆耳根贴过。

    孔歆头皮凉,抖着身体道:“算数算数。”

    “那你自己去跟我娘说,你不要小哑巴了。”

    孔歆没有挪步,傅晓楠皱眉,知他还不情愿,气得一拳击向旁边的圆桌,那实木桌面霎时间碎成几块。

    孔歆完全被震撼了,他想不到傅晓楠的劲力居然会这么的厉害!

    傅晓楠是无意的,自己也目瞪口呆。

    孔歆是被惯出来的毛病,欺软怕硬,亦知傅晓楠一根筋通到底,无情面可讲。只得收起不情愿,跟着傅晓楠来到傅家。

    “姑妈,我本来就不喜欢那个小哑巴,晓楠和君悦要,就留在这边好了。”

    “好了,姑妈知道了,你去顽吧。”

    孔歆正准备离开,李妈领着梅若依过来给孔氏磕头。孔歆一见之下,只恼得捶胸顿足,恨不能收回刚才的话,打滚撒泼把小哑巴要回去。

    原来这边为梅若依去留争执之际,那头梅若依苏醒过来,李妈与她有一面之缘,甚是怜惜她,听得正厅在争嚷梅若依的去留,李妈想把梅若依打扮得可爱些惹孔氏怜爱,然后把她留下来。忙打了两个丫头抬来热水,让梅若依洗漱沐浴换上干净的衣裳。

    青缎对襟衫,白绫百折裙,外罩一件胭脂色半袖笼衣,这半新不旧的平平常常的衣服给梅若依穿上后,虽是年糼,脸黄肌瘦,然姿貌却自不俗,风度嫣然,隐隐有仙子临凡之致,看得李妈赞叹不已。

    不言孔歆看得呆,心中又悔又恨。孔氏也呆了一呆,随即有些着恼,这小姑娘年纪一点儿,就会勾三搭四了,弄得两个儿子与侄子为她失了和气。这样想着,因看向两个儿子,却见大儿子朝小哑巴微微一笑,很快收回目光,小儿子跳过去拉过人家的胳膊让跪下见礼,只侄子迷迷瞪瞪。

    孔氏脸上堆起慈爱的笑容,笑道:“好可爱的女娃儿,叫什么名字?几岁了?可记得家是哪里的?为什么会流落在外,家里还有爷娘没有?”

    梅若依刚才喝过水了,声音没那么低暗,只口齿尚不利索,亦且不习惯下跪,憋了好一会方低声道:“名梅若依,今年九岁,家哪里不记得了,娘带我去投奔亲戚时在路上病死了,自记事起就没见过爹爹,娘亲也没提过爹爹。”

    “可怜见的。”孔氏叹道,想了想道:“你亦别留府里了,庄上杨头儿的闺女前年没了,我作主送你给他作养女,强似在府里做个丫头。”

    做管事的女儿确实比做丫头强,只是,梅若依先前听李妈说过孔氏不想留下她,她怕孔氏在傅君悦兄弟俩面前说要把她送庄里,实则暗里把她赶走。

    “但凭太太作主,谢太太恩典。”梅若依匍伏在地,朝孔氏磕头。脸孔微侧,余光瞥向傅君悦。

    送给杨头儿当养女,怎么着也比在孔府强,傅君悦冲梅若依微笑点头,也不再反对。

    梅若依心下着急,正寻思怎么着让傅君悦跟孔氏开口要把她留在府里,那头傅晓楠与孔歆同时嚷了起来。

    “不行,娘,你自个儿认闺女,就养在咱府里。”

    “姑妈,送庄里那么远,怎么行呢?要是不留这边,我就把小哑巴带回去。”

    若是只有傅哓楠开口,孔氏会想也不想拒绝,孔歆开口了,孔氏微一犹豫,笑道:“留在府里,这小姑娘年纪太小,什么也叫不了。”

    “娘,为什么要依依做事?你认她做闺女,派两人服侍不就得了。”傅晓楠不高兴地嚷道。

    傅晓楠于人情世故一毫不知,傅君悦却明白,他心知要母亲认个来历不明的孤女做女儿是不可能的,于是笑道:“娘,依依虽然年糼,绣工已经很好了,就让她到绣房学习吧。”

    “认女儿也好留在绣房也行,姑妈,不能把小哑巴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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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有意无意

    孔氏因兄长早逝,仅留下孔歆这根独苗,对侄子加倍疼爱,当下虽不喜把梅若依留在府里,也还是采纳了傅君悦折衷的提议。

    梅若依在傅家安定了下来,她对于见了孔氏要弯腰问好有些不习惯,对于府里丫鬟们之间明争暗斗更加不习惯。并且,她在傅府的生活,表面上看顺风顺水,实则是打断门牙和血吞。

    两个月过去,入夏了,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枝头上绿意溶溶,这天天气微微有些闷热,梅若依拿了凳子出了绣房,坐到廊檐下刺绣。

    梅若依低垂着头正自入神地穿针引线,忽听得身后有人叫道:“依依,晌午最是犯困,你怎地不回房间打个盹?绣活哪有做得完的时候,用不着这样没日没夜地绣。”

    “李大娘,你来了,请坐。”梅若依听得是李妈过来了,忙站了起来,把凳子朝前挪挪,左手拿住绣架,右手摸出帕子拂了拂椅面。

    李妈是傅君悦与傅晓楠两人的奶娘,在傅府里也算有体面的奴才,她见梅若依年貌虽小,举止言谈却不俗,由不得动了恻隐之心,生出几分怜爱。她拉过梅若依的手,轻轻拍了拍,道:“依依,我见你没日没夜做绣活,怎么回事?有没有谁欺负你?”

    “谢李大娘,没有的,只是我原是个流浪孤儿,得太太收留,自是应勤勤勉勉报答太太。”梅若依垂,微笑着道。

    李妈劝了几句走了,梅若依看着手里的绣活,心中难受之极,恍恍惚惚品不出滋味。

    在傅府里,衣食无忧,只是,梅若依低头,竭力将眼里的泪逼回,暗暗咬牙拿起细针继续刺绣。

    “依依,你怎么不把实话告诉李大娘。”突兀的声音响起,把梅若依吓了一跳,侧脸一看,原来是一同在绣房做事的采薇。

    “你刚才就来了?”她不回答,只微笑着问道。

    “嗯,依依,柳大娘一直折磨你,安排给你那么多绣活,你不想和两位少爷说,跟李妈说说,由李妈替你求情,调去两位少爷房中服侍岂不更好?”

    梅若依笑着摇了摇头,心中感念采薇的好意,只是想起那日的光景,傅孔氏分明不想留她在府的,如今有个安身之地,她已经很满足了,不敢再动一丝一毫的小动作。

    “依依,你别傻,你知道吗?你绣了这么些,太太和少爷们也不知道。”采薇压低声音道:“听说,柳大娘会拿一些绣品到外面偷卖。”

    梅若依一愣,采薇又忿忿不平地低声骂道:“她原不过是做粗活的,因女儿拔到大少爷跟前服侍,才得了脸儿当上管事婆子……”

    “这也是她命好,养了个好闺女,咱们也只有羡慕的份儿。”梅若依笑着接口截住采薇的话,她不想惹是非。

    “什么命好?什么好闺女,不过是会狐媚子献殷勤儿,整日里头涂脂抹粉,依依,你若要真打扮起来,只怕这府里谁也比不上你。”采薇不屑地撇嘴道。

    梅若依脸色一正,低声道,“快别说了,这话要给人听去了,指不定惹出什么祸事来。”

    采薇也自知失言,左右看了看,低声嘀咕道:“我就是看她不上眼,这还没收房呢,就猖介成那个样,真收房成了姨娘,还让不让我们这些人活,见个头脸周正些的,就容不下……”

    梅若依低头刺绣,不再接言,采薇嘀咕了几句,自个儿觉得无趣走了。等得采薇走后,梅若依拿针的手停了下来,愣愣地看着廊下的雀儿呆。

    收房,姨娘,这些对于年仅八岁的她来说,尚不能正确理解,然而那句头脸周正些的就容不下,却如重捶砸进她的心窝。

    傅君悦身边的两个大丫鬟她见过,青霜绿翘,绿翘就是柳大娘的女儿。傅君悦使她两人给她送过一些小吃食小玩意。两人相貌都是极好的,绿翘妩媚妍丽,巧笑若三春桃李; 青霜温婉如水,蹁跹袅娜。她们的衣裳服饰皆是极好的,素常脸上薄施脂粉,淡扫蛾眉,更衬得肌肤白皙,楚楚有致,颇有大家小姐的风貌,端的与人不同。

    等傅君悦略大些,就会把她们收房,那时,真的会如采薇所说般,府里略周正些的丫头都会被她们暗地里打了?

    到那时,她会不会连这一个委屈求全得来的栖身之地也没有了?

    采薇不平柳大娘强压给她一大堆的绣活,其实柳大娘何止压了大堆绣活给她那么简单,梅若依拉起袖子默默看着,那雪白的手臂上,密密麻麻的小点,都是柳大娘用针扎的。

    傅家两个少爷对她不错,傅君悦虽然没来看过她,可经常让青霜绿翘送东西给她,傅晓楠则三天两头跑来找她说话。她以为,两个少爷对她这么好,柳大娘还虐待她,是傅孔氏私下里吩咐的,现在看来,会不会柳大娘虐待她是个人行为?虐待她,是因为怕她长大了与绿翘争宠?

    梅若依呆呆地想着,那张素净而稚嫩的脸平静无波,心中却已自千回百转。

    她想起流浪期间吃过的苦头,想起那些暗无天日的折磨。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许许多多的人说过这张脸很美。凉薄的命运配上这张脸,她为之受了不少难言的委屈。她从来不喜自已的美,这张脸给她带来的,只有灾难。

    因为这张脸,她又要再一次流浪吗?

    梅若依摸起脚边针线篮里的小剪,在脸上比划着。

    “依依,你在做什么?”一声大吼,傅晓楠快步奔了过来。

    梅若依手一抖,那剪刀落在脖颈上,凌厉的尖端在皮肤上划过,带出寸余长的血痕。

    “依依,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傅晓楠大声地喝问。

    “难看吗?”想过要自残,真个毁容了,梅若依仍免不了心中大恸,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肯定难看,很难看,你干嘛要这样做?”傅晓楠憋着一口气凶巴巴问道。

    梅若依垂滴泪,心中却算计开了:府里有两个少爷,如果去服侍傅晓楠,是不是就可以逃避以后被遣出府的命运?

    可是,傅晓楠身边也有两个大丫鬟的,雪晴月影,雪晴就是李妈的女儿,月影却是傅府管家傅开的女儿。月影恐怕是挤不了的,雪晴却不能也不忍,只不知能不能再增加一人。梅若依这样想着,正思量着怎么开口跟傅晓楠求情,耳中却听得傅晓楠嚷道:“娘不肯答应你到我院子来,瞧你在这里过得这么委屈,我再找娘去。”

    傅晓楠已经求过傅孔氏了么?那他这一去,只怕傅孔氏更烦她了。

    “二少爷,依依好疼,你帮依依找大少爷过来看看,行吗?”梅若依凄恻恻看着傅晓楠。

    “哥也只是看些医书,只怕不行吧?我去找大夫。”傅晓楠往外冲。

    找大夫,像她这样的身份劳驾少爷给她请大夫,只怕明日这府里就没有她容身之地了。梅若依大惊,情急之下一把抓住傅晓楠的手臂。

    天气炎热,傅晓楠穿的是短打武生装扮,那上衫是半袖束衫,梅若依一抓之下,手上滑不溜手,一下子呆了,傅晓楠也呆了,梅若依松手躬身请罪时,他还愣愣地站着,停了半晌后,一手按到刚才被梅若依抓到的地方呆。

    “二少爷,依依无心的。”梅若依以为抓疼他了,急得脸白目赤几欲滴泪。

    傅晓楠摇头,仍是呆呆的。梅若依忘了要避讳了,一手握着傅晓楠的手腕,一手拔开他的按在上面的手,在刚才自己抓的地方轻轻地按了按,低声问道:“二少爷,疼不疼?”

    傅晓楠迷迷瞪瞪魂不守舍道:“你再按按。”

    梅若依心里一紧,几乎快哭了,来来回回按了好几下,急切地问道:“疼吗?二少爷。”

    傅晓楠抓耳挠腮了半晌,蹦出一句话:“不是疼,很怪,依依,你再摸摸。”

    梅若依脸上一僵,抬眼看傅晓楠,他虽然稚气,然而风姿过人,秀美精致的五官鲜少有人匹敌,漆黑的眼睛正定定地看着她。

    没由来的,梅若依脸上一红,一下子摔开傅晓楠的手。一摔之后,却又猛地觉不妥,心思一转低声哼了哼:“二少爷,依依脖子好疼。”

    “我去喊哥来吧,不了,你跟我去朗月轩找他吧,这个时候他没去学堂,是在家里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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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 智者有计

    穿过雕栏曲径,林木掩映中的一处所在,便是朗月轩。

    进了拱门,红木缕空花门边坐着两个丫鬟,正是青霜绿翘,两人正做着针线,见了傅晓楠齐齐站了起来:“二少爷。”

    “唔,我哥在房中吗?”傅晓楠脚下不停一径往里面走,口里问道。

    “回二少爷,大少爷在房里。”绿翘答道,一面斜眼看梅若依。

    “依依见过青霜姐姐绿翘姐姐。”梅若依乖觉地行礼。

    “走吧,哪来这么些虚礼。”傅晓楠嫌她啰嗦,伸手拽她袖子,梅若依侧身避过,跟在他身后进了门。

    缕花屏风隔开的书房净几明窗,墙上一幅《风雪》画图,房间中,香炉宝鼎,花梨木几案上七签玉轴书册宝卷,房中再无其他俗物。

    傅君悦正站在案前临贴,听到声音转过身来,冲傅晓楠点头,张口正想问话,眸光一闪看到傅晓楠身后的梅若依。

    “依依,你来了。”他轻声唤,温和的眸子有眩目的光亮,灿烂若天际的星辰。

    “依依见过大少爷。”算来也仅见过几次面,不知傅君悦肯帮她吗。梅若依有些忐忑不安,一丝不苟地垂屈膝见礼。

    “跟你说过不用这么拘谨了,起来罢。”傅君悦伸手扶起她,他的双唇有清润的弧度,微微上挑,眉眼间隐着温和恬淡的笑意。

    “谢大少爷。”梅若依中规中矩道,大宅里做下人的规矩,她进傅家这两个月学得差不多了。

    傅君悦摇头失笑,那笑容在看到梅若依的脖子后瞬间僵住。

    “这是怎么回事?”长期握笔的手带着薄茧,略微有些粗糙的指腹轻抚过梅若依脖颈的伤痕。

    “她自己扎的……”傅晓楠大声道,将刚才自己所见一五一十说了。又道:“哥,你说这丫头傻不傻?我要是没过去,她没有错手,那剪子就落在脸颊上了。”

    傅君悦脸色一凝,看着梅若依的眼神变得犀利。

    傅晓楠还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口里说着,那手伸到梅若依脸颊上比划,一面瞪圆眼道出他的担忧:“哥,你说这好好儿的脸,倘或划出那么一道口子,多难看。也不知这丫头是不是傻了。你不是看了很多医书吗?一并给她看看脑袋。”

    “我晓得了。”傅君悦淡淡道,他的面容那样平静,声音却无端的有些悲凉。他没有再看梅若依,从八宝格上拿过一个青花瓷瓶,揭开了,用手指轻挑了一些药膏轻轻地抹到梅若依伤处。

    药膏敷上伤口,凉滋滋的,那丝麻辣辣的疼登时少了许多,梅若依的眉头略松。

    “别的地方有伤吗?”傅君悦问道。

    梅若依低头,停了一会道:“没有。”

    “这伤口虽是不深,泡些金银花水喝更稳妥些。晓楠,你到镇上医馆买个几两回来。”

    “好,你们等我。”

    傅晓楠跑跳着离去,傅君悦盯着梅若依,深邃的眸光仿佛透过表面看到梅若依的内心。梅若依一阵局促不安,本来要开口求情的话,一时亦难以启齿了。

    “在绣房里,远离内宅,还有人为难你么?”傅君悦低声问,他的声音,一如他的目光,温和,却又无端地让人觉得凌厉而无以遁形。

    眼前是个机会,梅若依咬了咬牙,掀起左手袖子。

    “这是针扎的?”傅君悦惊跳,目光灼灼冒火,那一瞬间的狂怒让人不寒而栗。

    “是。”梅若依轻轻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不早些言语?”傅君悦托住那遍布红点的藕臂,眼里有隐忍的焦灼与苦痛。

    梅若依心头一暖,细声道:“比之以前,依依已经很满足了。”

    “好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吧。这瓶药膏拿去,等会晓楠给你送金银花过去,每日里泡水喝。这事,不要再跟谁提及。”

    “是,大少爷。”

    暗暗期待了许久,却只换来一句我知道了,出了朗月轩后,梅若依脚下有些虚浮。

    黄昏了,凉风习习,绿叶婆娑,繁花如锦,地面还残留着正午的热气,梅若依却殊无暖意,她打了个寒颤,她觉得很冷,这冷,比去年那个寒风凛冽的冬日更加让人难以忍受。

    梅若依失落了好几日,这日,采薇给她带来一个让她特别震惊的消息——傅君悦得了不明怪病。

    “听说,青霜和绿翘吓死了,不敢接近大少爷,太太可急坏了,找不到人服侍大少爷。”采薇幸灾乐祸道。

    “很严重么?“梅若依低声探问。

    “听说一双手肿得厉害,脸上也是,医馆大夫断不出是什么病,只告诫太太,这病会过病气。太太这两日拘着不给二少爷进朗月轩呢。”

    两个正偷偷嘀咕,那头柳大娘喊道:“梅若依,去大厅,太太要问你话。”

    傅孔氏见了梅若依,先夸了几句,话锋一转,问梅若依愿不愿意去服侍傅君悦。梅若依心中嗤笑,口里恭恭敬敬道:“大少爷是奴婢的救命恩人,奴婢自然愿意。”

    重重幔帐低垂,梅若依一路卷起放下,当那张红木大床映入眼帘时,她赫然看见一张肿胀得不成人形的脸,那双温和明亮的眼睛,如今在那张浮肿的脸上见不到了,看得见的,只有一条眯成一条缝的细线。

    “大少爷……”梅若依出一声悲鸣,先时心头的怨怼刹那间消于无形,她扑到床前,悲悲切切哭了起来。

    傅君悦抬手摸了摸梅若依的头,笑着问道:“我娘让你来照顾我?”

    梅若依哽咽着点了点头,有些奇怪傅君悦眼里瞬间流露的欣然